推開車門,那股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——新翻的泥土味,混著陳舊的草木灰氣息,沁人心脾、令人沉醉。這味道像一把鑰匙,瞬間打開我塵封的記憶。無論在外面如何奔波,一回到故土,便變回了最本真的模樣。我把車靜靜停在老屋前,望著引擎蓋上蒙著的細密水珠,思緒一下子回到從前。
剛參加工作時回趟老家,沒有兩天以上的時間,根本不敢奢望。天還沒亮就要趕往濰坊汽車站,去乘坐最早開往縣城的班車,擠在沒有空調(diào)、塞滿人的車廂里,晃蕩兩個多小時才到縣城。再等近一個小時,轉(zhuǎn)乘一輛更破舊的“小公交”,叮叮咣咣又走半個多小時才到鎮(zhèn)上。最后十幾里路,還要步行一個多小時才能到家。到家時常常已過中午,除了饑餓,便是一身塵土,累得連話都懶得說。每一趟回家路,都要耗去大半天時光,也耗盡了許多念想與傾訴的欲望。
如今不同了,新修的高速公路筆直地穿過丘陵,兩百多里的路程,變得近如咫尺。早上從濰坊出發(fā),一個多小時就能回到老家。趕到自家老屋的炕上吃頓早飯,早已不是奢望。
遠遠看見二叔牽著牛走來,我便大聲打著招呼:“二叔,放牛去了?你看這雨下得真透!今年春地是不用愁了!”他笑著應(yīng)道:“剛回來?現(xiàn)在就是方便,想回就回!”頓了頓又說:“回來了好!要經(jīng)常回來看看老家,讓這老房子也跟著活泛活泛!”眼里滿是欣喜與疼愛。
我心里那些從城市帶來、說不清道不明的褶皺,忽然被這目光、這嗓門、這飽含水汽的土地,一一熨平。原來,根從來不曾斷過,它只是默默向深處生長。從前,是路牽著人走,靠不斷更替的交通工具和一身疲憊,換來短暫的溫馨與幸福;如今,是人牽著路走,高速公路上飛馳的私家車,自由連接著故土與遠方。
清明時節(jié)的雨不大,細密如牛毛。不一會兒,頭發(fā)上便凝了一層細小的水珠。老宅的鑰匙在鎖孔里有些發(fā)澀,得用點巧勁才能轉(zhuǎn)動。“咔噠”一聲,門開了,門軸發(fā)出悠長的“吱呀——”,抖落一層薄灰。推門走進堂屋,在神案前點上三炷香,再去廚房灶膛底下燒起柴火。讓久違的煙火氣,慢慢填滿每一個角落,老屋的霉味與潮氣也隨之淡淡消散。檀香混著潮氣,靜靜飄出窗外,讓人頓時生出一種說不出的心安。再也不必像從前那樣,心里總惦記著回程班車,來去匆匆。如今盡可以從容地待著,看火苗自在跳動,聽微風(fēng)拂過樹梢。
再濃的鄉(xiāng)情,終究也要迎來別離。不知不覺地,便到了返程時刻。隨著汽車啟動,細蒙蒙的雨絲又飄了起來。我搖下車窗,讓那混著泥土、草木灰與煙火氣的風(fēng),夾著雨絲滿滿涌進來。透過后視鏡,望著一排排老屋、村頭的槐樹、遠處綠油油的麥田,與朦朧煙雨融成一幅淡淡的水墨畫——漸漸遠去,慢慢消失。
這不再是告別,也無需告別。故土安靜的幸福,城市喧囂的激情,同樣生機勃勃,也同樣屬于我。
(運營管理部 逄金彪)